营造没有悔恨的人生

在我的家乡，有过一种消失已久的小桔饼。

我童年的时候，不知为什么，家乡的桔子总也长不大长不甜，都是酸涩的。但一旦大人们将它加上冰糖压制成桔饼，那就不一样了，它就会成为孩子们梦寐以求的零嘴儿。一般是轻易吃不到的。

我6岁那年春天，那一个何其美丽的日子啊：粉红的紫云英似乎开到了天边，后院的牛奶果和野辣椒也开花了，蜜蜂在花朵间拍着翅膀唱着歌。我和 4 岁的弟弟大毛在阳光下追逐嬉戏。

这时，刚刚嫁了女儿的邻居玉大娘出来了，手上还端着个小小的果盘，天啦！她竟然要给我和大毛每人分一个小桔饼！

大毛没有犹豫，他激动得小脸蛋儿通红，眼睛闪亮亮的，飞快地接过了小桔饼。而我，当然也和他一样。

各自捏着带给我们无穷甜蜜的小桔饼，我提议到门前的草坪去吃，那个 4 岁的小男孩满脸是笑地顺从着、点着头。

草坪里好多鸡，好多伸长着脖子比我和弟弟都要高的鸡。突然，玉嫂家的大芦花一下子啄掉了大毛手中的小桔饼——那块他还没舍得动吃的小桔饼。小桔饼先是在污泥里打了个滚，等我和大毛去追去抢时，一群鸡将小桔饼团团围住，三下五下就将饼子全部啄进肚里了。

大毛眼里噙满泪水，但没有哭出来。小小的孩子站在那里，绝望地站在那里，久久没有动弹一下。

我气急败坏地骂着鸡，更没好气地呵斥大毛。而同时，我没有忘记一边吃着自己的那块桔饼。大毛盯着我的嘴巴，满脸乞求和期盼，然而，我没有分给他，连一小口也没有！我只是残忍地让那个 4 岁的孩子，眼睁睁看着他的亲姐姐，将象征着童年幸福的小桔饼，独自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吃下去……

那年的春天走得好快。 4 月 3 日，寒食节的那天清晨，那个失落过小桔饼、也失落过别的梦的小男孩，因一场疾病，永远地跟着春天走了……

尽管那时的我，并不知道生命的消逝究竟意味着什么。但从看不到弟弟大毛回家的第一天起，我的悔恨就开始了。而且，这悔恨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愈加刻骨铭心，越到长大，我越不能原谅自己。我多少次在黑夜中泪水长流：如果人生重来，别说是一个小桔饼，就是要我的命去换弟弟的命，我都会心甘情愿！然而，极其残酷的是，人生根本不可能重来！

人在一生中，多多少少总在做着一些错事。做了错事能有改正的机会，那是幸运的。但问题是，有许多的过错，我们根本无法弥补。就像我对弟弟犯下的残忍一样。对于这类过错，我们除了悔恨再无它法。尽管，我们可以美其名，将悔恨说成是人性向善的真情回归；甚至，我们还可以为自己的悔恨找许多开脱理由，以求得心灵负罪感的减轻。然而，真正的悔恨是消不掉磨不灭的，就像小桔饼对于我一样，永远痛彻心腑。在很多时候，我们之所以感到不轻松不安然，是因为我们心中有愧啊！

事实上，生活的很多酸涩是我们自己制造的，它完全可以避免。只要我们愿意，人生可以没有悔恨。就像当年，只要我稍微像一个当姐姐的，我理应将我的小桔饼分给弟弟一点。这样，他短短 4 年的生命中可以多一份慰藉，而我的童年更可以少一份残缺。对某些命运，也许我们无法抗拒，也许我们只有悲呼奈何的份。但是，不要让我们的人生有悔，主动权却掌握在我们每一个人的手中。只要以爱、以温情去对待我们周围的人和事，甚至只需要遵循一句“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”的古训，我们就可以轻易地做到这一点。

如今，小桔饼在我们家乡再也没人做了，因为没有哪个孩子还乐意吃它。然而，在我的生命里，它烙下的痛永在，痛后的彻悟永在：营造没有悔恨的人生，才是最值得我们为之努力的人生啊！